2026年10月2日 · 九龍木匠鋪
維多利亞港的煙花在天上開了一叢又一叢,九龍這條老巷深處的燈卻只亮著一盞。陳師傅坐在他那張跟了他三十年的老檜木工作檯前,手邊是一壺微溫的普洱,茶煙在昏黃的燈泡下散開。
「張仔,來,坐。」他招呼我坐下,聲音低沉帶著木屑的粗糙感。「今日國慶,外面熱鬧,我反而想起很多以前的事。」
「我阿爺那代就在九龍做木器,間鋪就在唐樓二樓。下面是士多,拐彎是茶餐廳,成條巷都是酸枝傢俬的味道。」陳師傅回憶,「那個年代做木匠,沒有電鋪,全靠雙手。一塊老撾檜木片,師傅一刨子下去,刨花捲成一朵白花,聞著是香的。」
「我阿爸教我,第一件事不是學刨,是學磨刀。刀磨不好,刨出來的木紋是歪的,做出來的傢俬站不穩。」他舉起手,給我看虎口那道老繭,「這些都是當年磨刀磨出來的。」
「木頭有脾氣,天氣潮它就脹,冬天乾它就縮。你要順著它的脾氣,它才肯聽你的話。」——陳師傅
1980年代的香港,到處都在起樓、裝修。陳師傅的訂單突然多到接不完。
「那時候葵涌貨櫃碼頭剛起好,工廠紛紛上市,員工要宿舍,居民要新居——個個都要訂造傢俬。」他說,「我那時候日日踩單車,穿梭九龍各個屋苑,度尺、落料、安裝,一日跑三四個盤。」
「最忙那年,大埔一個屋苑集體裝修,三百多戶,我要趕在聖誕前交貨。那段時間,鋸木機幾乎沒停過,我師弟們輪班睡在鋪子地板上。」
說到現在的年輕人,陳師傅話鋒一轉,臉上難得出現一絲欣慰。
「上個月,沙田一對年輕夫婦找我,想做一套結合榻榻米的全屋儲物櫃。女戶主是日本回來的,堅持要用實木多層板,環保第一。男戶主工程師出身,帶了3D圖來跟我討論,每一個細節都問得很仔細。」
「最後做出來那套榻榻米結合儲物地台,小孩子可以在上面滾,大人打開地台又能收納厚被。戶主夫妻倆很滿意,說這是他們在香港住過最舒服的房間。」
陳師傅說,現在的定製跟從前不同了:「從前是師傅教戶主點用,現在是戶主帶著想法來,我們一起諗。科技是工具,但木頭的核心沒變——還是一塊有生命的材料。」
窗外的煙花聲隱約傳來,師傅為我添了一杯茶。
「我這行最遺憾的,是後生一代願意入行的越來越少。」他說,「做木匠不像寫字樓,工時長,腰骨損,雙手永遠有木屑。但這一行做出來的東西,是可以用幾十年的。」
「我師弟現在灣仔開了一間小工作室,做精緻實木小件——首飾盒、茶盤、小音箱。他說外國客人反而最欣賞這些,說這些是『有溫度的器物』。」陳師傅笑了一下,「或許下一代有下一代的出路。」
他指了指窗外遠處維港的方向:「你看這座城市,幾十年變了幾多代。從唐樓到洋樓,從公屋到私人屋苑,但人對於家的需要沒變過。我這一雙手,能做的,就是幫人把這個『家』留住。」
夜深了,煙花早已散盡。陳師傅關上燈,只留下工作檯上方那盞老燈。我起身告辭時,他輕輕拍了拍那張老工作檯,像是送別一位老朋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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